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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新浪財經 李欣然
在氣候變化日益嚴峻、地緣政治裂痕不斷加深的當下，全球可持續發展之路正面臨着前所未有的複雜挑戰。一方面，氣候行動已在國際社會凝聚廣泛共識，以中國為代表的新能源革命正在重塑全球產業格局；另一方面，逆全球化浪潮暗流湧動，民粹主義政治的抬頭給多邊合作蒙上陰影，歐盟的碳邊境調節機制等政策也在「綠色」與「貿易保護」之間引發激烈爭論。
與此同時，人口老齡化、AI 的爆發式發展等深層社會趨勢，正深刻重塑着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之間的傳統關係。AI究竟是助力綠色轉型的利器，還是加劇資源消耗與環境負擔的推手？在老齡化社會，我們又該如何平衡創新動能與可持續的未來？
帶着這些問題，近期新浪財經與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副校長、著名環境經濟學教授Eric Neumayer展開了對話。作為長期深耕可持續發展領域的頂尖學者，Neumayer教授剖析了氣候政策、全球合作與未來趨勢之間的複雜交織，並分享了他對如何構建一個既經濟高效又綠色普惠的可持續未來的獨到見解。
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副校長Eric Neumayer教授以下為對話原文：
新浪財經：當前社會上仍有觀點認為氣候變暖是一場騙局。即使在那些承認全球變暖的人當中，也有人將應對氣候變化的行動視為經濟發展中優先級較低的事項。您如何看待環境保護與經濟發展之間的關係？在您看來，應當如何妥善處理這一關係，才能使氣候行動真正助力經濟增長？
Eric Neumayer教授：無論大西洋彼岸傳出怎樣的聲音，氣候變化絕非一場騙局。令人倍感欣慰的是，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在絕大多數接受並承認氣候變化真實存在的國家，幾乎聽不到此類質疑的聲音。氣候變化就在眼前，而且是一個切實的問題。因此，在我看來，這是本世紀人類面臨的決定性挑戰之一。
作為一名受過專業訓練的經濟學家，我們喜歡說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應對氣候變化需要付出代價，治理環境污染也需要付出代價。但這並不是說，從長遠來看，氣候行動不能產生積極的經濟溢出效應。
再以中國為例。中國如今無疑是生產和供應價格極具競爭力的太陽能電池板和風力渦輪機的世界領導者。這對世界其他地區來說是一個重大的積極利益。許多本身沒有機會生產這些可再生能源技術的地方，現在可以從中國以可負擔的價格獲得它們，從而能夠以更低的總成本向更可持續的能源未來轉型。但我想說，這對中國經濟也是有益的，因為這是一個新的增長產業。當許多其他較老舊的產業不再那麼有前景時，這個產業可以成為經濟的一個重要驅動力。我的同事尼古拉斯·斯特恩教授喜歡說，這甚至可能引發一種新型的工業革命——特別是藉助可再生能源技術。當然，這一點還有待討論。但無論如何，極其重要的是，我們要儘可能高效、低成本地向更可持續的經濟轉型。這意味着要擁抱市場友好型的政策——環境稅、可交易的排污許可證——而不是老式的命令控制型政策。這些工具將幫助我們以低得多的成本實現我們想要達到的目標。
新浪財經：當前，許多國家和地區都制定了可持續發展領域的相關政策，但其中一些政策也引發了爭議。例如，歐盟的《企業可持續發展報告指令》被一些企業，尤其是中小企業，認為增加了它們的披露負擔和運營成本；而歐盟的《碳邊境調節機制》則被部分國家視為一種貿易保護主義行為。在可持續發展領域，您有哪些政策建議或思路可以分享？
Eric Neumayer教授：我先從歐盟的《企業可持續發展報告指令》談起。我確實認為這可能是一項考慮欠妥的政策。它顯然給企業帶來了相當沉重的官僚主義負擔。任何此類政策要想有價值，都應該能輕鬆通過成本效益分析——也就是說，它帶來的環境效益必須遠大於其施加的成本。而我並不認為這項指令能夠通過這樣的成本效益檢驗。它不僅浪費資源，還會引發阻力,而且是相當大的阻力，從而可能動搖未來人們對其他政策的支持。所以，我認為我們在採納什麼政策的問題上需要非常審慎地思考，因為我們只有一次機會把事情做對。我們沒有無窮無盡的時間。
歐盟的《碳邊境調節機制》是一個複雜的問題。一方面，我完全理解為什麼中國和其他國家可能將此視為披着環境政策外衣的貿易保護主義。我理解這種看法。另一方面，在全球化的世界經濟中，如果世界貿易體系中的其他參與方不採取行動，或者不同時採取足夠有力的行動，那麼任何單一行為體都不可能真正有效地應對氣候變化，這也是事實。因此，現實地看，如果沒有這個邊境調節機制，歐洲很可能就無法出台並推行雄心勃勃的氣候政策。
當下，解決這個問題的最佳途徑，是中國、越南、印度尼西亞、巴西、南非以及其他地區——很遺憾，如我們所知，美國不在此列——與歐盟委員會攜手合作。我們應當在國際層面協同努力，堅持維護以規則為基礎的世界秩序，儘管我們眼下正目睹着各種挑戰這一秩序的事件發生。這是國際合作前行的唯一道路。所以，我某種程度上支持這一政策——但或許是有條件地認可，並且始終銘記：最佳路徑永遠是國際合作，這樣我們就不需要依賴這些單邊措施來支撐單邊政策了。
新浪財經：可持續發展被視為一個全球性議題。然而，逆全球化的趨勢正在逐漸顯現。您認為當下的國際環境是否對可持續發展構成了挑戰？
Eric Neumayer教授：首先，我認為我們正生活在一個逆全球化的階段。當然，這並非史無前例。世界在過去也經歷過全球化和逆全球化的周期。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有過一波全球化浪潮，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則是大規模的逆全球化，二戰後全球化重新興起。但在過去十年左右的時間裏——以及現在隨着特朗普總統的貿易和關稅政策，全球化進程正在急劇倒退。
我寫過一本關於綠色貿易與投資的書，探討全球化對環境的影響。當然，全球化確實帶來了一些問題。但我也必須非常明確地指出：逆全球化對環境不利，對可持續發展也不利。我們面臨的挑戰，無論是環境方面的還是其他方面的，本質上都是全球性的。只有我們攜手合作，才能應對這些挑戰。這需要一個更加全球化的世界，而不是一個逆全球化的世界。我們需要所有國家緊密合作。
我們絕不能陷入一個完全由狹隘國家利益驅動的世界。如果一切都以"美國優先"、"中國優先"或"歐洲優先"為出發點，我們就忽略了真正重要的東西。我們應當追求的是"人類優先"、"地球優先"、"全球攜手"，而不是單個國家優先。如果我們落入那個陷阱，對環境和可持續發展來說將是極為不利的消息。
我明白，將全人類利益置於首位很難，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國家領導人通常首先考慮本國人民的福祉，這完全是正常且可以理解的。然而，關鍵在於他們必須明白一點：如果他們狹隘且自私地追求自以為的國家利益，從長遠來看，其結果很可能並不符合國家的真正利益。因此，我們必須認識到，為了實現所有國家長遠上更好的共同未來，我們需要擱置一些狹隘、短期的國家利益。我們命運與共。如果我們選擇對抗而非合作，未來的處境都會糟糕得多。
我想指出的是，中國和中國領導人常常展現出相當長遠的目光。我認為這一點非常可貴。他們能夠看到更長遠的圖景，而非僅僅執着於短期利益。
新浪財經：展望未來，您認為哪些大的社會趨勢會影響經濟發展？在您看來，要實現可持續發展，最需要把握的核心是什麼？
Eric Neumayer教授：我們已經討論過逆全球化，這是一個我們需要努力去扭轉的消極趨勢。人口老齡化是另一個問題——這一現象正在全球範圍內發生，在許多發展中國家，就如同在歐洲一樣。事實上，很多地方的生育率都遠低於2.1這一人口更替水平。我認為這對可持續發展來說並不是什麼特別好的消息。當然，從某種意義上說，如果把其他所有因素都拋在一邊，也可以辯稱這也是個好消息，因為從理論上講，人口減少意味着污染減少。但人口老齡化令人擔憂，因為它削弱了通常由年輕人帶來的創新能力。而我們需要創新來克服環境問題，這需要更便宜、更好的技術。
AI則是一個有趣的話題。它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我們知道它可能對環境造成災難性影響，因為它極其依賴電力。如果電力還是由煤炭、石油或天然氣等化石燃料提供，而非來自可再生能源，那將是個可怕的消息，因為我們將會看到更多的溫室氣體排放和空氣污染。另一方面，AI也蘊藏着巨大的希望。它可以被用來應對和解決各種問題和挑戰，開發新技術。也許它甚至能幫助我們找到更便宜的低碳或零碳技術。
AI已經發揮作用的一個領域是更有效地管理電網，以平衡供需。這只是一個例子。所以，就像許多事物一樣，世界是複雜的。沒有簡單的答案。問題不在於AI是壞還是好——AI的價值取決於我們如何使用它。目前，我認為它對環境的影響總體上還是負面的。但如果我們能實現更負責任地使用AI，那麼我認為它可以成為一種積極的力量。
我對AI的擔憂不止於環境影響。最讓我擔心的是它對就業，尤其是對畢業生就業的顛覆性衝擊。我們需要為人們找到新的工作，因為工作的意義遠不止於提供一份收入。它還構建了生活秩序，賦予了人生意義。所以，我認為我們需要更認真地看待AI的發展。我們必須思考，如何引導AI走向創造就業的軌道，而不是讓它摧毀就業。
此外，我非常擔憂超級智能的出現，這或許在未來某個時候將會發生。我認為它將給人類帶來絕對的生存風險。試想一下：一個遠比我們聰明的實體，何曾為比它低等的生物帶來過福祉？當我們創造、設計出比我們聰明得多、並且會為自己攫取自主權的東西時，可能會出什麼問題？我知道這聽起來像科幻小說。但讓我擔心的是，如此多的AI科學家本人都指出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風險。而目前，美國只是一味地發展AI，將所有的安全顧慮都被拋諸腦後。我希望作為AI競賽中另一個主要參與者的中國，能夠採取更為審慎的態度，認真思考伴隨超級智能而來的、關乎全人類的生存風險。
來源：（新浪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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