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金角財經 Chester
港劇裏有一句經典對白:「人生有多少個十年,最重要是痛快。」
從2015年推出首款車型到2025年,小牛走完了自己的第一個十年:三年登陸納斯達克敲鐘,再用三年時間實現盈利,的確足夠「痛快」;
但剩下的四年,卻幾乎都在虧損中度過——不再痛快,只剩下隱隱作痛。
根據小牛最新發布的2025年財報:公司全年營收43.079億元,按年增長31%;整車銷量119.8萬輛,按年增長29%;毛利率升至19.6%,創下歷史新高。但與此同時,淨利潤仍為-3940萬元。
營收在漲,銷量在漲,毛利也在漲,卻始終沒能把公司從虧損的泥沼中拽出來。所幸,相較於2024年的-1.932億元,虧損已經收窄約八成,止血跡象初現。
曾經的小牛,是當之無愧的「智能電驢一哥」。「中國兩輪版特斯拉」的定位,讓它在一片早已成熟的紅海市場中,憑藉智能化與高端化撕開一道口子,也帶動整個行業開始講述一個關於升級與溢價的故事——那是一個很「痛快」的時代。
但到了今天,這個帶頭衝鋒、教友商們怎麼做高端產品的先驅,反而成了這條賽道里過得最不輕鬆的那個。
「最靚的仔」
翻開財報,2025年最後一個季度,小牛的表現可以說是「雪上加霜」:
單季營收6.762億元,按年下滑17.4%;淨虧損擴大至8810萬元,虧損幅度按年增加21.5%。
這意味着,每多賣出一台車,小牛不僅沒賺到錢,反而還在往裏貼研發和營銷的血本。
更讓人心驚的是曾被視為增長引擎的海外業務,如今幾近「熄火」。2025年全年銷量僅8萬輛,按年直接腰斬。其中第四季度,銷量更是暴跌68.4%至1.4萬輛,營收佔比已經跌破10%。
如果只看小牛,或許還能歸因為周期波動;但把它放進行業對比,這份成績單就顯得格外刺眼。
雅迪2025年預計淨利潤不少於29億元;愛瑪去年前三季度歸母淨利潤已達19.07億元,按年增長22.78%,全年預計在23—25億元之間;九號公司2025年淨利潤約17.55億元,按年增長61.84%。
當別人都在大口吃肉、大步流星時,小牛卻在原地掙扎。
資本市場給出的反饋更為直接。財報發布後,3月19日,小牛股價收於2.93美元。對比2021年2月53.38美元的高點,已跌去94.5%。
某種意義上,小牛的高光確實停留在了2021年。那一年,它銷量破百萬,首次實現盈利,幾乎站上了「兩輪智能化」的頂點。而從2022年開始重新陷入虧損泥潭。至2025年,累計虧損已超過5億元。
但時間如果往回撥十年,小牛卻是這條賽道里最「會講故事」的那一個。
2014年,小牛成立時,兩輪電動車早已是一片高度成熟的紅海市場。消費者的需求簡單而直接:能騎、能跑、夠便宜就行。「南雅迪、北愛瑪」的格局,也基本鎖定了線下渠道與市場心智。
作為後來者,小牛沒有選擇在價格和渠道上硬碰硬,而是講出了一個全新的故事——「兩輪版特斯拉」:高端化與智能化。
這個故事,在產品發布前就打動了資本。IDG、紅杉、創新工場等機構相繼入局,小牛拿下近5000萬美元孖展。
2015年6月,小牛N1在京東衆籌上線,最終籌得4000萬元,遠超500萬元的目標;隨後1.6萬台現貨在3小時40分鐘內售罄。次年,小牛M1再度以8176萬元刷新同類產品衆籌紀錄。
更關鍵的是,小牛賣得並不便宜。N1售價接近4000元,動力版接近5000元,而彼時雅迪、愛瑪、新日等品牌的主流產品,大多集中在1000—3000元區間。
但用戶依然買單,因為小牛確實「解決了問題」。
那個年代,電動車被盜幾乎是普遍現象。簡單鎖具、低安全性,讓電動車更像「隨時可能丟失的資產」。甚至連後來成為網絡符號的「竊格瓦拉」,也正是在2014年因盜竊電動車入獄。荒誕背後,是一個真實的行業痛點。
小牛的解法是把一輛電動車徹底「數字化」:電量、解鎖、定位、騎行軌跡全部接入系統,支持NFC開鎖與APP控制,車輛異動自動報警。某種程度上,能「開走車」的,只能是用戶的手機。
與此同時,在動力系統上,小牛率先採用更輕、更高能量密度的鋰電池,顯著提升續航與便攜性,讓電動車不再侷限於「最後一公里」的短途工具。
再加上輕量化車身設計、更加年輕化的配色、獨立供電的中控系統,以及當時頗為前衛的GPS定位功能,小牛把「電動車」從一個功能性工具,重新包裝成了一個帶有科技屬性與生活方式標籤的消費品。
也正因此,小牛甚至一度被捧為「電驢界的愛馬仕」。
銷量隨之快速攀升:2016年,小牛銷量達到8萬輛;2017年,市佔率一度衝至26%;2018年10月,在累計孖展近8000萬美元后,小牛成功登陸納斯達克,發行價9美元,總市值接近7億美元。
到了2021年,銷量破百萬與首次盈利的「雙喜臨門」,將這種情緒推向了最高潮。
高端智能神話不再
但成也蕭何敗蕭何。
曾經幫助小牛建立差異化競爭優勢的高性能鋰電池,在2022年卻成了反噬自身的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當年鋰電池原材料價格暴升逾過70%,小牛的電池成本佔比從約40%迅速抬升至70%。對於一個走高端路線、全系標配鋰電的品牌來說,這幾乎是滅頂之災。
為了守住毛利,小牛不得不對全系車型提價,部分車型漲幅達到1000元。在這個價格敏感度極高的市場,這種提價無異於勸退。結果很直接:當年銷量按年下滑19%,幾乎踩下了一記急剎車。
而另一邊,仍以鉛酸電池為主的傳統廠商卻幾乎沒有受到衝擊。2022年,雅迪營收增長15.2%,愛瑪銷量按年大增24.3%。成本衝擊之下,小牛堅持的技術路線反而變成了沉重的負擔。
更致命的是,小牛還錯過了行業的結構性紅利。2022年前後,「新國標換新潮」席捲全國,大量低端與存量電動車被替換,需求集中釋放。但這一輪紅利,更多被深耕下沉市場、渠道密集的雅迪與愛瑪喫下。
彼時的小牛門店僅三千餘家,不及巨頭們的十分之一。在渠道為王的行業裏,高端守不住,低端又喫不到紅利,小牛被卡在了中間。
而原本屬於它的「智能化護城河」,也開始被快速填平。九號、台鈴等品牌相繼推出智能車型,把App互聯、感應開鎖等功能下放到了更低價位段。當「智能」從差異化賣點變成行業標配,小牛的溢價邏輯開始坍塌。
2021年啱啱實現盈利,小牛在2022年便因銷量下滑迅速轉虧,全年虧損4950萬元。
口碑也開始鬆動。
2025年,不少小牛車主開始集中吐槽訂閱服務漲價。從每年38元上漲至69元,甚至部分舊款車型還需要額外支付299元,完成2G到4G的通信模塊升級。
問題不在於漲價本身,而在於對比:同類功能在雅迪、愛瑪等品牌的App中,已經被當作「免費配置」用於拉新,小牛卻在向存量用戶收稅。這讓「智能化」從加分項變成了爭議點。
事實上,小牛的智能體系本就建立在一整套高成本架構之上:電子控制單元、內置SIM卡與GPS芯片的車聯網模塊、分佈式傳感器……從硬件到通信再到長期運維,每一環都需要持續投入。
當成本持續上行,公司不得不做出取捨。這種取捨,很快傳導到了產品端。
自2025年起,小牛開始轉向國產替代方案,放棄了曾經引以為傲的博世電機和松下電池。配置變化迅速傳導至用戶體驗,一些消費者開始反饋實際續航與宣傳存在差距。
從「體驗領先」,到「體驗爭議」,只用了兩三年時間。
當然,把這一切簡單歸結為「割韭菜」未免有失公允。對小牛而言,更殘酷的現實是:它試圖向消費者轉嫁的成本,傳統巨頭卻可以用規模效應輕鬆消化。
當成本不再是門檻,技術也不再稀缺,小牛曾經最引以為傲的「時尚感與科技感」,就失去了溢價基礎。
市場份額給出了最冷峻的反饋。
根據奧維雲網數據,2025年上半年國內電動車市場中,雅迪以26.3%市佔率位居第一,愛瑪以20%位列第二,台鈴以12.6%排名第三;而小牛僅為1.5%,滑落至第11位。
當「高端智能」不再稀缺,小牛的故事也就沒人聽了。
翻身靠千問?
2025年9月,新國標的出台,又給這條本就擁擠的賽道,按下了「重置鍵」。
最高車速25km/h、電機功率不超400W,同時強化防火阻燃標準、限制塑料件佔比,並引入北斗定位等要求,標誌着一個以「速度與改裝」為賣點的時代被正式終結。
這對小牛的影響尤為直接。
在過去,小牛之所以能站穩高端市場,很大程度上依賴於其「可玩性」:更強的車身結構、更高的電機性能、更好的減震系統,使其成為不少改裝愛好者甚至「鬼火少年」的首選。一些發燒友甚至可以將標速25km/h的車輛,通過破解與改裝,提升至50km/h甚至更高。
這種「灰色溢價」,曾是小牛隱性的核心競爭力。
監管早已注意到這一點。早在2022年的315晚會,小牛就因改裝亂象被點名。而隨着新國標落地,25km/h的硬性限速,幾乎封死了性能改裝的空間。小牛曾經賴以建立差異化的性能優勢,也隨之失效。
從結果來看,新規實施後,小牛2025年第四季度業績再次出現下滑並不意外。當性能被限制,行業敘事轉向了安全與合規,小牛不得不換一種活法。
早在2022年,小牛就開始明顯轉向「以價換量」。到2024年,小牛單車平均售價從接近5000元的高點,大幅下探至約3200元。同時,公司推出更多中低端車型,並將部分高端技術向主流價位下放,以維持產品競爭力。
這套策略確實帶來了階段性的「回血」。
2024年,小牛銷量達到92.4萬輛,按年增長約64.9%,虧損收窄近三成;2025年,銷量進一步攀升至119.8萬輛,按年增長29%。
小牛重新回到了增長軌道上。只是,這是一條「用價格換規模」的增長路徑,但利潤的修復卻如同在石縫中求生。在毛利空間被極致壓縮後,小牛每賣出一台車所獲得的利潤,早已無法支撐起過去那種高舉高打的研發與營銷開支。
更何況,賽道在變得更卷,規則也在變得更嚴。單靠「降價+放量」的常規戰術,已經很難再支撐起小牛關於下一個十年的宏大敘事。
於是,小牛開始尋找新的增長曲線。
早在2021年,公司就已嘗試推出高性能電動摩托車;2024年,小牛一度跨界造車,但僅兩個月便草草收場。此後,公司迅速調整方向,將重心重新押注在電動摩托車品類上。
2024年2月,小牛發布NX系列;2025年初,又推出最高時速可達80km/h的FX Windstorm等高性能電摩產品。
從財報來看,這一轉向已經開始顯現效果:2025年,小牛電摩銷量佔比已超過23%,而在新國標實施後的第四季度,這一比例更是提升至42%。
而在靈魂深處,小牛依然試圖重寫「智能」的定義。
在發布2025年財報的第二天,小牛就祭出了全新的車機系統「小牛靈犀AIOS」,搭載千問3.5大模型,並引入所謂L2智駕同源技術。其核心賣點,是將原本依賴App的操作,升級為全車語音交互,通過自然對話實現車輛控制、路線規劃等功能。
但這種敘事,更像是把十年前那套「車機互聯」的舊酒,裝進了生成式AI的新瓶。這裏存在一個巨大的邏輯悖論:兩輪騎行是一場與風噪、專注力博弈的極限運動,它與汽車座艙那種封閉、安穩、適合對話的場景截然不同。
在時速幾十公里的風聲中,用戶對語音交互的包容度究竟有多少?這種所謂「解放雙手」的體驗提升,究竟是真實的痛點,還是為了溢價而強行製造的「僞需求」?
回看十年前,小牛之所以能在一片混沌的紅海中殺出重圍,智能化與高端化只是它華麗的外衣,真正支撐它站穩腳跟的,是它切中了當時被傳統巨頭傲慢忽視的真實訴求:它是第一個把防盜做到心坎裏、第一個讓鋰電續航不再是玄學、第一個把電驢做得像工業藝術品的品牌。
而今天,兩輪電動車的紅海只會更紅。當曾經引以為傲的技術不再稀缺,當合規的「緊箍咒」越勒越緊,小牛已經無法再靠復讀十年前的經書來打動當下的年輕人。
參考資料:
品牌觀察官《4年累虧5億,股價暴跌94.5%!昔日「電驢界愛馬仕」今斷臂求生》
貝多財經《小牛電動進退兩難:Q4慘淡,還能等到它的春天嗎?》
藍字計劃《訂閱費漲到 69 塊,小牛電動車主不想忍了》
新熵《雅迪失速,小牛狂飆,電動兩輪車激戰正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