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AI產業正在發生一個顯著的轉向:科技巨頭的競爭已經不再侷限於「搶芯片,」而是變成「爭搶芯片公司」。
過去行業習慣直接採購現成芯片,如今,GPU企業、雲廠商、AI大模型公司,都在動用股權、長約、資本投資等方式深度綁定供應鏈企業。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買卡囤貨」,巨頭們爭奪的不只是當下可用的算力,更是未來數年的產能配額、芯片定製能力與系統級技術的話語權。
三類玩家上演搶芯大戰
面對算力供應鏈的緊張,GPU廠商、雲服務商、AI大模型企業擁有的資源和處境各不相同,由此演化出不同的佈局策略。
GPU大廠:用併購補全系統版圖
對英偉達、AMD這類芯片廠商來說,佈局芯片初創企業,不只是為了補強單品,更是圍繞計算集群搭建完整的系統能力。
英偉達與Groq簽署非獨家推理技術授權協議,藉助這次合作,英偉達拿到LPU推理芯片相關技術,推出Groq 3 LPU產品。除此之外,英偉達還參投光互聯創業公司AyarLabs與Hark。今年7月,據彭博報道,英偉達向Ilya創辦的AI實驗室SSI開展戰略投資,向SSI開放Vera Rubin計算平台,以此深度綁定前沿研發團隊,獲取真實業務反饋。
AMD採取的是多筆併購疊加大額股權綁定業務方的路線。已經落地的收購包括:AI軟件廠商SiloAI、服務器系統廠商ZT Systems、存儲近算企業MEXT。今年8月,AMD還與推理芯片企業Taalas簽署收購最終協議,加強其AI推理的技術佈局。
雲廠商:用股權把產能寫進合同
如果說GPU廠商佈局芯片資源,目的是加固自身硬件生態,那麼對雲服務商來說目的就是搭建一套可以持續管控算力規模與成本的供應商組合。
據供應鏈消息,谷歌與博通續簽長期供貨協議,合作延續至2031年,覆蓋TPU及配套網絡組件;8月,Marvell向谷歌授予潛在最大行權價值122億美元的認股權證,進一步擴大與谷歌的各項合作規模。再看Meta這邊,在完成對Rivos的收購之後,將其RISC‑V內核用於第三代自研芯片MTIA。2026年7月有消息傳出,Meta將把MTIA迭代訂單交給三星2nm產線,潛在訂單規模超過10萬億韓元。
AWS的佈局思路則有所區別,一邊戰略押注Anthropic、推進自研Trainium3芯片,另一邊採購Cerebras晶圓級芯片,做多條算力路徑佈局。
大模型公司:把自己綁進供應鏈深處
相比資金實力雄厚的芯片大廠與雲服務商,AI大模型公司處在產業鏈下游,本身就是算力的消耗大戶。它們的策略,是更深地嵌入半導體供應鏈體系。
Anthropic是這一輪浪潮中動作較為積極的AI企業,同時與谷歌、博通簽下3.5GW的TPU算力協議,共同打造算力集群;今年6月又與美光達成合作,共同部署AI基礎設施的規模化落地;8月宣佈採購Fractile的AI ASIC芯片。OpenAI的動作同樣密集,綁定AMD、採購Cerebras定製算力,聯合博通推進代號Jalapeño的定製芯片項目,減少對單一芯片供應商的依賴,拿到適配自身大模型的專屬算力。
為何爭相搶奪芯片公司
各家企業密集開展收購、股權投資、長約採購等資本手段來綁定芯片企業,背後是算力供需、技術迭代與供應鏈安全多重現實矛盾在共同驅動。
第一個原因是算力規劃與產能建設的周期錯配,現貨交易逐步轉向預定配額模式。據高盛測算,2026年全球和AI相關的整體投資規模將突破1萬億美元,大型雲服務商在算力基礎設施上的資本開支達到7250-7600億美元區間,相關投入規模快速擴張。但與之矛盾的是,產能建設節奏完全跟不上需求增長。
算力需求按季度快速增長,供給釋放卻要按年計算,兩者形成巨大時間鴻溝,單純現貨採購已經無法匹配巨頭3-5年的算力規劃。於是,和採購業績掛鉤的期權、長約、資本綁定,成為鎖定未來供給的重要工具。
第二個原因是所有人都想搶到算力本身。據統計,2026年全球數據中心加速芯片市場,通用GPU依舊佔據絕大部分市場份額,一卡難求讓整個產業鏈都排隊等待。即便是英偉達,同樣需要爭搶上游供應商,整條供應鏈的緊張程度由此可見一斑。
第三個原因更關鍵,性能提升的重心轉向系統層面,定製化芯片迎來高速增長。摩爾定律逐步逼近物理極限,單顆芯片的性能提升空間不斷收窄,芯片之間的協同效率的重要性日漸凸顯,例如高速互聯、內存帶寬、近內存計算、網絡控制器等系統環節。SEMI高管在公開演講中表示,2026年推理相關的AI基礎設施支出佔比已經超過70%。這類業務的負載特點,進一步放大了定製芯片的成本優勢。想要拿到下一代性能優勢,企業就不能完全依賴市面上的標準化成品,需要深度參與芯片的設計定義。
第四個原因來源於產業對地緣政治與單點供應鏈的恐懼。HBM市場由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企業合計佔據絕大部分市場份額;高端2-3nm邏輯代工、CoWoS先進封裝產能,同樣集中在少數廠商手裏。一旦供應商出現良率、認證、地緣環境等方面的波動,下游業務就會直接受到衝擊。這也讓市場形成共識:把全部資源押注在某一家供應商身上風險很高,搭建多條並行的供應鏈,已經成為企業的戰略選擇。
資本佈局芯片企業值不值
科技巨頭大舉佈局芯片企業消息頻頻出現,市場似乎普遍默認這類交易穩賺不賠。但仔細覈算商業成本就能發現,收益與風險是同時存在的。
對科技巨頭而言,這套佈局能夠帶來確切的商業利好,首先就是通過與芯片公司共同開發ASIC可以實現成本優化。以Meta為例,其自研芯片旨在替代外購通用GPU,充足的算力需求可以有效攤薄芯片研發與量產投入,讓自研定製化的成本優勢充分落地。另外,除了通過資本介入搶先鎖定芯片與存儲產能之外,還可以變相抬高同行的入局壁壘,構建起競爭層面的優勢。
不過光鮮交易的背後,同樣暗藏不少隱患。大量併購疊加百億美元級別的股權安排,會持續拓寬企業的管理邊界,財務壓力也隨之水漲船高。而芯片項目高度依賴核心研發團隊,收購完成後一旦核心人才流失,前期投入的價值便會大打折扣。同時,高度定製化芯片大多圍繞企業自身業務需求開發,並不具備通用GPU那樣靈活的二次流轉空間。如果後續業務需求不及預期,這些高度專用的硬件資產,就有可能轉化為資產負擔。更值得警惕的,還有上下游互相投資、互相採購帶來的局部泡沫風險。
下一個爭奪高地在哪裏
當頭部玩家完成對芯片設計公司、定製芯片訂單的搶奪之後,競爭並沒有就此止步。算力競賽正沿着供應鏈繼續向上傳導,很多企業即便拿到芯片設計方案,如果拿不到對應的製造資源、生產設備,依然無法實現大規模落地。
眼下競爭已經白熱化的領域,集中在先進製程與先進封裝產能。GPU,TPU、推理ASIC等各類定製芯片都在爭搶有限的封裝產能,先進封裝已經取代部分晶圓製程,成為制約AI芯片交付的關鍵卡點。緊隨其後的是半導體設備與核心材料,高端ABF封裝基板、高速PCB的供給緊張,部分高端物料交貨周期超過半年。除此之外,芯片編譯、驅動、測試等軟件工具鏈價值持續凸顯,沒有成熟軟件棧支撐,硬件性能很難充分釋放。
把視角放得更遠,未來3-5年,產業競爭會進一步蔓延。首先是高速互聯與光互聯體系的標準與量產能力。隨着單芯片算力持續提升,芯片之間的數據傳輸逐步成為集群性能的主要短板。從傳統可插拔光模塊,逐步走向硅光、CPO共封裝光學路線,誰能夠主導下一代互聯規格,就直接決定整套計算集群的運行效率。但這條賽道不只關乎技術方案選擇,同樣受限於現實產能約束:高速激光器良率、光纖陣列組件、光電混合封裝都存在製造壁壘,光互聯硬件的擴產節奏,會直接影響大規模落地預期。
除此之外,「內存牆」帶來的瓶頸,將是行業需要攻克的另一個重點方向。「內存牆」的存在讓大量算力被消耗在數據搬運而非實際計算,存算一體、近內存計算被行業視為破局方向。不過想要真正落地,僅靠芯片架構創新遠遠不夠,還需要配套特殊存儲工藝、新型封裝方案、全新軟件編譯器協同適配。
還有一點,當前行業動輒2GW、10GW的算力規劃,讓算力、散熱等底層物理基礎設施的建設越發重要。參照IEA數據測算,專門承載AI業務的數據中心用電量,2025年約155太瓦時,預計2030年將增長至465太瓦時以上,五年規模擴大三倍以上。新一代AI機櫃單機櫃功率密度大幅抬升,傳統風冷已經難以滿足散熱需求,液冷、高壓供電、穩定的電網配套成為大型智算集群落地的硬性門檻。
寫在最後
撥開眼花繚亂的股權協議與商業訂單,這一輪爭搶芯片公司的浪潮,說明了一個現象:誰握有產能與設計能力,誰就握有定價權。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出,資本能收購芯片團隊、簽下長約,卻無法繞開製造工藝、人才積累與真實業務需求的檢驗。而這一切是否值得,還要等定製化項目陸續落地投產後,才能真正評判出,他們究竟是在抄底產業未來,還是在為行業泡沫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