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潮湧AI
具身智能行業單輪私募股權孖展紀錄又被刷新了。
2026年8月24日,小鵬集團宣佈,旗下人形機器人業務鵬行已簽署首輪股權孖展協議,規模超9億美元,投後估值超63億美元(約合人民幣430億元)。IDG資本領投,高榕創投參投,騰訊、阿里巴巴作為戰略投資者入局。根據港交所公告,這9億美元中,外部投資者認購6億美元A系列優先股,小鵬集團自身認購2億美元,何小鵬等高管認購方另出資1億美元。
四個月前,它石智航4.55億美元的Pre-A輪還被視為行業高點,小鵬機器人一輪便把紀錄翻倍。
作為對比,宇樹科技科創板IPO最終發行價150.80元/股,對應發行市值約610億元,8月19日上市首日開盤市值一度衝上4449億元;根據《財經》報道,智元機器人基石投資人給出的目標估值在400億—500億港元。
小鵬機器人用一筆孖展,直接站到了與行業頭部玩家同一量級。
01 給430億,大家在小鵬身上賭什麼?
先看投資人怎麼說。
IDG資本在小鵬官方新聞稿中表示,具身智能正處於從技術突破邁向量產落地的關鍵拐點,小鵬人形機器人「具備與海外龍頭企業在全球市場競爭的實力」。IDG看好的,是小鵬在端側AI芯片、物理AI大模型、整機硬件的全棧自研佈局,以及與智能汽車和自動駕駛業務的「戰略協同效應」。
騰訊和阿里巴巴的入局更值得玩味。
這兩家互聯網巨頭此前已在具身智能賽道廣泛佈局:騰訊2025年3月領投過智元機器人B輪,阿里巴巴集團與螞蟻集團參與過宇樹科技孖展。它們同時出現在小鵬機器人的股東名單裏,說明一個判斷——在物理AI這條賽道上,小鵬有可能是「車廠跨界」中最有希望跑出來的玩家。
這個判斷的底層邏輯不難理解。小鵬在自動駕駛領域深耕12年,自研了圖靈AI芯片、物理世界基座模型、AI Infra體系。如果自動駕駛的數據、算法、芯片能複用到機器人上,那確實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何小鵬在2026年開工信《穩進破局,2026共赴物理AI新十年》裏把這個邏輯說得很直接:「2026,物理AI+全球化必須打透」,小鵬要「率先在中國抓住屬於自動駕駛的‘DeepSeek’時刻」。
投資人看到的是小鵬在自動駕駛領域12年的技術積累、圖靈AI芯片、物理世界基座模型,以及「車廠跨界具身智能」的敘事想象力。
但在這筆交易的對價背後,有一個被刻意淡化的細節——小鵬機器人的團隊,從2020年至今已經經歷了三次大規模重組,核心負責人從趙同陽到米良川接連出走,小鵬機器人團隊從組建開始就一直處於動盪中,路線搖擺,技術積累斷層。
錢進來了,人走了。這個問題,小鵬機器人目前沒有給出答案。
02 小鵬機器人團隊的三次重組
小鵬機器人的團隊史,是一部反覆分崩離析的折騰史。
從2020年起步至今,這個團隊經歷了三次大規模重組——每一次核心人物出走,都意味着技術路線、組織文化和人才積累的斷層。
故事的起點頗具戲劇性。
據智能車參考報道,2020年,何小鵬開着他新發布的P7,從廣州專程跑到深圳西鄉的一個工業園區,對多夠機器人(Dogotix)創始人趙同陽說了一句話:「你現在只是小作坊,能賺點錢,但幹不大。要不要考慮放棄小作坊、搞大事?」
隨後,小鵬以約1億美元收購Dogotix,雙方合資成立鵬行智能。趙同陽成為小鵬第一代機器人負責人,創立時持股15%。
此後一年多,鵬行智能團隊迅速擴張到300餘人,但問題從一開始就埋下了。
根據財中社梳理,這支隊伍是三股力量的混合體——小鵬汽車的智駕人才、何小鵬互聯網創業的舊部、從優必選等公司挖來的機器人人才。一位接近當時的業內人士回憶,「小鵬汽車過萬的員工管理體系對於初創的鵬行智能團隊來說,流程繁瑣、效率不佳」。
更大的裂痕在技術路線。
2022年10月特斯拉Optimus亮相後,趙同陽力薦何小鵬轉向人形機器人,但鵬行內部分析認為時機未到。
轉機在2023年3月——OpenAI發布GPT-4,何小鵬意識到「技術奇點」可能提前到來,趙同陽趁機重提人形機器人,帶領精銳團隊力攻PX5。
2023年10月,小鵬PX5在科技日亮相,「直腿步態」引發業界關注,次年3月還登上了英偉達GTC大會。
但慶功宴還沒喫完,兩個人就掰了。
趙同陽認為機器人應該像創業公司一樣快速試錯迭代;何小鵬覺得應該依託汽車供應鏈的規模效應快速量產。「汽車和機器人所處賽道不同,方法論不同,節奏不同。」
2023年9月,小鵬汽車以9896萬美元收購鵬行智能剩餘股份,將其收編為內部事業部。
同年10月7日,趙同陽註冊成立衆擎機器人,隨後放棄股權、換取競業自由,正式離開小鵬體系。
趙同陽帶走的不只是他自己。
據雷峯網報道,此後幾年,從原鵬行智能離開的核心成員陸續創立出衆擎機器人(趙同陽)、艾歐智能(前鵬行機械臂中心負責人陳相羽)、珞博智能(前鵬行產品設計負責人孫兆治)等多家公司。
小鵬機器人的第一批骨幹,就這樣流散了。
趙同陽的離開只是開始。此後兩年,鵬行智能經歷了架構變動、裁員、核心成員和高管陸續離職,團隊規模從300餘人一度縮減至約70人。
進入2026年,震盪沒有停止,反而加速了。
潮湧AI從內部了解到,今年5月,何小鵬本人親自從深圳飛往北京觀看小鵬機器人團隊結果演示時,出現了讓人尷尬的機器人演示事故,這直接導致了何小鵬下決心完全重建整個小鵬機器人團隊。
6月初,小鵬機器人產品規劃高級總監施曉鑫正式離職——從入職到離場,他在小鵬完整履職1675天,可以說他參與了小鵬機器人IRON研發的全周期。6月底,小鵬機器人業務負責人米良川離職,米良川曾在英偉達工作長達約15年,2023年9月升任小鵬機器人業務負責人,全面統籌產品研發,是團隊當之無愧的「一號位」。7月有媒體爆料,小鵬AI Infra一號位陸思淵被曝跳槽OpenAI Robotics——這不再是機器人業務線的人才流失,而是小鵬底層AI基礎設施的核心架構師被全球頂級AI公司挖走,截至發稿,小鵬官方對此既未承認也未否認。
團隊再次重組之下,何小鵬不得不親自下場。6月10日,他發布全員內部信,宣佈兼任機器人業務CEO。
半年之內,從施曉鑫離職、米良川出走到陸思淵被曝跳槽,小鵬機器人的技術團隊經歷了一輪接一輪的劇烈震盪。
6月下旬,據21汽車報道,何小鵬推動組織架構調整,機器人中心新設立九個二級部門,試圖用組織重構來填補人才真空。
但一個問題無法迴避:當核心創始人趙同陽帶着團隊出走創立衆擎機器人,當米良川這樣的技術「一號位」在孖展前夜離開,當AI Infra的底層架構師被OpenAI挖走,小鵬機器人的技術傳承還剩多少?
三次重組之後,小鵬機器人團隊目前仍處於重建期。
新招入的人才能否在短時間內彌補多次斷層造成的損失,是一個巨大的未知數。
03 頂級的估值,三線的能力
現在回到那個核心問題:小鵬機器人的能力,配不配得上430億元的估值?
小鵬機器人並非沒有高光時刻。
2025年11月5日小鵬科技日,IRON踏着「貓步」登場,扭髖擺臂、踮腳平衡的姿態極為擬人,相關視頻發布後引爆全網——但引爆的原因不是讚嘆,而是質疑。大量網友認為IRON「裏面藏了真人」,「100%真人套殼」。
IRON人形機器人
為了自證清白,小鵬在次日的小鵬X9超級增程發布會上安排工作人員在IRON通電運行狀態下,直接剪開其腿部的柔性「皮膚」與「肌肉」層,露出金屬機械骨骼。何小鵬在現場一度哽咽,說「希望這是最後一次證明機器人是它自己」。據媒體報道,這個畫面單條播放量破千萬,成了小鵬機器人最出圈的傳播事件。
但出道即巔峯。
自那以後,IRON在公衆視野中的存在感,與其430億元的估值嚴重不成比例。
先看硬件。
小鵬IRON人形機器人定位「高階通用人形機器人」,按2026年量產版的官方口徑,全身76個自由度,單手21個自由度,搭載3顆自研圖靈AI芯片,有效算力2250TOPS。2026年7月24日,IRON在廣州工廠開啓小批量試生產,參與分揀、搬運、質檢等產線任務。
但分揀、搬運和質檢,是機器人領域最基礎的應用場景。「這些任務甚至不需要具身智能機器人,傳統工業機器人就能取得成熟運營效果」。一位行業內人士如此評論。
再看出貨量。
小鵬並未公布IRON的具體出貨數據。作為對比,按第三方機構Omdia口徑,2025年智元機器人出貨5168台、居全球第一;宇樹則自報純雙足人形機器人出貨超5500台(不含輪式產品)——兩家統計口徑不同,曾各自宣稱「全球第一」。
衆擎機器人雖然出貨量遠低於前兩者,但其全尺寸人形機器人T800定價18萬元起,據鈦媒體報道,截至2026年1月其年度框架訂單金額已超過5億元(注:框架訂單不等於確認收入)。
小鵬的工業化進展,尚未拿出可量化的對標數據。
更關鍵的是,小鵬機器人的「身體」和「大腦」是兩條不同起跑線的賽道。
在「身體」(本體硬件)層面,小鵬並不具備先發優勢。據36氪報道,宇樹科技95%以上核心硬件自研,涵蓋電機、減速器、傳感器、編碼器、電池,自研關節電機成本僅為進口電機的50%。智元機器人的累計量產下線則在6月底突破1.5萬台。小鵬的IRON在硬件層面並沒有展現出超越同行的代差能力。
在「大腦」(具身智能算法)層面,小鵬押注的是VLA(Vision-Language-Action)架構,宣稱其物理AI大模型已在端側部署,無需遙操即可自主完成複雜工作任務。
這個路線與智元的GO-1(嚴格說是ViLLA,VLA的擴展架構)、銀河通用的端到端VLA大模型同源;理想汽車發布的MindVLA-o1、小米開源的XiaomiOneVL雖是自動駕駛模型,走的也是同一技術範式——本質上都想通過「通用大腦」實現泛化能力。
但VLA路線在2026年已經顯出疲態。2025年它還被視為具身智能大模型的核心範式,到了2026年,世界模型快速升溫,NVIDIA在GTC 2026上力推Cosmos世界模型和Physical AI Data Factory,行業裏「VLA是否過時」的爭論此起彼伏。根本問題在於,端到端VLA雖然理論上具備一定泛化能力,但主要適用於短程任務,在複雜長程任務上存在明顯侷限——缺乏長期記憶和規劃機制,容易出現遺漏步驟或邏輯混亂,最終陷入行為停滯。
更棘手的是數據瓶頸。
《具身數據行業研究白皮書2026》稱,實現具身智能的湧現至少需要百萬小時真實世界的物理互動數據,目前積累的數量不到5%——儘管業內對所需數據量級尚有從百萬小時到上億小時的不同估計,數據稀缺是共識。
《具身數據行業研究白皮書2026》
相比之下,分層架構(大腦+小腦)正成為更務實的主流選擇:以多模態大模型作為「大腦」負責高層決策和任務規劃,配合專門的「小腦」模型處理運動控制和執行,穩定性更強。地平線的HSD V2.0採用「端到端+世界模型+強化學習」路線,千里科技走「VLA大模型+強化學習」路線,頭部廠商已不再押注單純的VLA單一路線。
銀河通用雖然技術願景受到資本追捧,但其輪式雙臂機器人定價近70萬元,尚未規模化出貨。智元雖已攜精靈G2進入龍旗科技等工業產線並獲得付費客戶,但距離數百台以上的大規模工業部署仍有距離。小鵬宣稱的「無需遙操自主完成複雜任務」,在工業場景中的實際表現,同樣還沒有經過大規模驗證。
所以,一個更準確的描述可能是:小鵬機器人拿到了一線物理AI公司的估值,但其本體硬件能力處於行業二線甚至更後,具身大腦的能力尚處於驗證期。這是一個典型的「估值跑在能力前面」的案例。
04 自動駕駛的數據,能餵飽機器人嗎?
何小鵬對外的敘事核心,是「自動駕駛與機器人的戰略協同」。
他在與張小珺的商業訪談中承認,物理AI比數字AI「可能難100倍」,但也預測2027、2028年開始,「大家會看到物理AI的效果」。
然而,當被問及「物理AI到底應該怎麼做」時,何小鵬的回答很坦誠:「我覺得我說不出來,因為我也在探索中。」他明確表示,把數字AI的方法論複製到物理AI,「有很多的地方是不夠適合的」。
這個敘事有其合理性。
自動駕駛和具身智能在底層技術上確實存在共通之處:都需要感知環境、理解物理世界、做出實時決策。小鵬在自動駕駛領域積累的VLA模型、圖靈芯片、雲端AI基礎設施,理論上可以複用到機器人上。
但「理論上」和「實際上」之間,隔着一個巨大的鴻溝。
問題在於:從自動駕駛到具身智能,這條複用路徑,真的能走通嗎?
首先是數據問題。
自動駕駛的數據主要來自道路場景——攝像頭捕捉的路面、交通標識、行人車輛。機器人的數據則來自工廠、倉庫、家庭等室內場景,涉及物體抓取、地形適應、人機交互等完全不同的任務維度。道路數據對機器人操作的直接幫助,行業內普遍認為「有限」。
一位自動駕駛領域的工程師打了個比方:「讓一個在高速公路開了十年車的老司機去工廠裏擰螺絲,他得從頭學。數據也是一樣,場景遷移不是簡單的複製粘貼。」
其次是方法論差異。自動駕駛追求的是「安全第一」,對錯誤的容忍度極低,算法設計偏向保守。機器人則需要在不確定的物理環境中持續試錯、迭代,對錯誤的容忍度更高。兩種工程文化在同一家公司內部如何融合,是一個組織層面的難題。
小鵬也不是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2026年2月的開工信中,何小鵬提出2026年要成為全球首家在同一年實現「人形機器人、分體式飛行汽車、Robotaxi三大前沿AI載體全面量產」的科技企業(其中Robotaxi的口徑為車型量產加試點運營)。這個目標足夠宏大,但三個業務線同時推進,對一家2025年銷量42.9萬輛、仍在追求盈利的車企來說,資源分配的壓力是真實的。
何小鵬本人曾說,小鵬汽車在人形機器人產業「未來可能還要做20年,再花500億,甚至投入上千億」。
但投入意願和投入結果之間,還需要時間驗證。
05 潮湧AI觀點
430億元估值,9億美元首輪孖展,騰訊阿里同時下注——這組數字說明資本市場對「車廠跨界具身智能」這個敘事買賬。
但敘事和事實之間的距離,往往比想象中更遠。
小鵬機器人的故事,本質上是一場關於「複用」的豪賭:賭自動駕駛的技術積累能複用到機器人,賭車規級供應鏈能複用到人形本體,賭何小鵬的個人號召力能彌補團隊流失的缺口。
這些賭注中,有些是有勝算的。小鵬在芯片、模型、數據基礎設施上的自研能力,確實是國內車企中少有的完整棧。但也有一些賭注,勝算並不明朗。團隊半年內持續震盪,自動駕駛數據對機器人的直接價值尚未被驗證,VLA架構在工業場景中的泛化能力仍處於早期。
更關鍵的是,具身智能賽道正在快速分化。宇樹科技靠硬件自研和量產能力已經盈利,智元機器人靠出貨量建立了規模化壁壘,衆擎機器人靠創始團隊的行業積累拿下大額訂單。小鵬機器人在這三個維度上,都還沒有拿出可以與之對標的成績單。
而比機器人故事更緊迫的,是小鵬汽車主業正在經歷的寒冬。新能源汽車行業已完全進入內卷時代,價格戰常年不斷,利潤被壓至極低水平,資本市場對整車廠的估值也持續走低。
小鵬8月24日發布的最新財報更是雪上加霜:二季度淨虧損13.4億元,接近去年同期4.8億元的三倍;整車毛利率從14.3%下滑至12.1%;三季度營收指引217億至234億元,中值比市場預期的約272.6億元低了約17%。1至7月,小鵬累計交付20.4萬輛,按年下滑12.8%;據36氪報道,公司內部全年目標為55萬至60萬輛,按下限算也僅完成37.1%,8至12月月均需交付近7萬台才能達標——這比小鵬的歷史最高月銷(2025年10月的4.2萬輛)還要高出超六成。
換言之,小鵬的主業已撐不起一個讓資本市場興奮的未來。
430億估值背後,不僅是投資人看好物理AI,更是小鵬必須講出一個新故事的生存焦慮。
何小鵬兼任機器人業務CEO,不只是「御駕親征」的信號,更是一種「別無選擇」的緊迫感——主業財報不好看,新故事必須儘快立住。
*參考文章:
財經雜誌《智元機器人啓動港股上市,投資人稱目標估值400億至500億港元》
智能車參考《小鵬汽車離職高管,扎堆去往同一家機器人公司》
財中社《小鵬再無趙同陽》
雷峯網《鵬行往事:一個智駕巨人的機器人反思錄》
一見Auto《21獨家|小鵬機器人大調整:新設部門,何小鵬兼任產品部負責人》
張小珺商業訪談錄《對話何小鵬:造車像在血海里游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