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手機統治了過去十幾年的數字生態,它是注意力的黑洞,是我們最私密的隨身之物。但手機從設計之初就是為「人盯着它」而生的——它的全部邏輯,都止於螢幕。
AI 的需求卻恰恰相反:它需要持續感知物理世界——見你所見,聽你所聞,隨時在場,而非等你解鎖螢幕才醒來。
當 AI 真正成為一種基礎能力,它遲早要從螢幕裏破殼而出,尋找屬於它自己的形狀。這將是一個漫長的探索和演化過程。
「AI 器物志」欄目由此而來,愛範兒想和你一起持續觀察:AI 如何改變硬件設計,如何重塑人機交互,以及更重要的——AI 將以怎樣的形態進入我們的日常生活?
這是「AI 器物志」的第 25 篇文章。
搜索公司 DuckDuckGo 前段時間做了一件很像 AI 硬件廠商的事:與眼鏡品牌 Knockaround 聯名推出了一款新眼鏡。
乍一聽,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樣認為 DuckDuckGo 要進軍 AI 眼鏡市場,企圖與 Meta、雷鳥、XREAL 們分一杯羹?
如果你看下參數表,會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圖|Knockaround
「Normal F***ing Sunglasses」,一副「再普通不過的太陽鏡」:配有偏光鏡片和 UV400 防護;攝像頭數量為零,麥克風數量為零;支持永久離線,,不需要充電,續航時間無限;沒有 AI,不會向雲端上傳數據;售價 35 美元。
說白了,它真就是一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太陽鏡。
當其他廠商在發布會上介紹攝像頭、芯片和 AI 模型時,DuckDuckGo 像是把發布會倒着開了一遍——別人強調產品增加了什麼,它反覆強調這副眼鏡沒有什麼。Knockaround 甚至把它稱作「最具創新性的反監控太陽鏡」,再馬上揭曉答案:沒有 AI,也沒有攝像頭。

圖|Knockaround
這場黑色幽默(此處雙關)所諷刺的是現如今科技行業越來越常見的產品衝動:一定要把攝像頭、麥克風和 AI 助手,塞進眼睛、胸掛、耳機等每一件隨身設備。
過去,一個人戴着眼鏡走進電梯、餐廳或會議室,周圍的人不會懷疑自己正在被記錄。
現在,外形相近的鏡框裏可能裝着攝像頭和麥克風,旁觀者不得不多做一層判斷:你這眼睛是不是有攝像頭?有沒有拍到我?

廠商也在嘗試降低這種不確定性。以 Ray-Ban Meta 為例,眼鏡拍照或錄像時會有個小 LED 亮起;前不久 Meta 還更新了產品固件,如果指示燈被遮擋,設備會要求佩戴者先清除遮擋。
問題是,即便用戶同意了這些要求,不代表出現在鏡頭和錄音裏的人也作出了同意。
既然我們無法進入別人的設備設定裏關閉攝像頭和麥克風——有一些異想天開的開發者,決定從 AI 感知現實的入口下手——改變進入攝像頭的光,擾亂算法依賴的圖像特徵,或者用聲音控制麥克風何時能夠正常工作。
這些,是我們最喜歡、最有創意的「反 AI 硬件」
用創意反擊 AI
早在「AI 1.0 時代」——也即 10 多年前的計算機視覺時代,人們就已經開始嘗試用各種各樣的物理方式,來干擾 AI 攝像頭。
它們既無需「攻破」識別設備,成本也相當之低。思路其實非常簡單也頗具創意:讓攝像頭少拿到一些信息,讓算法對畫面作出錯誤判斷,或者先用噪聲擋住麥克風。
部分人臉識別、虹膜掃描和 3D 人臉映射設備,需要藉助紅外光獲得眼睛周圍的穩定特徵。

反監控眼鏡 Reflectacles 便從這裏切入:使用能夠反射紅外光的材質打造鏡框,讓監控探頭拍到一大片「聖光」,根本識別不出來這人到底長什麼樣……
該公司開發了兩款產品 Phantom 和 Ghost:前者只反射紅外光,隱蔽性非常強,平常根本看不出來;後者除了紅外光,還會反射可見光,遇到夜間補光或閃光燈時,會在鏡頭中形成更明顯的高光。
Reflectacles 的出現幫助了普通人脫離無法關閉周圍的紅外攝像頭,也不會提前收到掃描通知的窘境——在機器採集生物特徵之前,主動遮住最關鍵的眼部信息。

圖|Reflectacles
不過攝像頭並不都依賴同一種光——隨着成像設備和識別模型使用更多圖像特徵,另一類設計不再追求讓機器看不見,而是設法讓機器看錯。
意大利品牌 Capable 將一種特殊的圖案織進毛衣、連帽衫和褲裝。
人眼看到的是色彩鮮亮、風格誇張的幾何紋樣;但是在計算機視覺算法的眼中,穿着衣服的人卻可以「不成人形」,被識別成斑馬、長頸鹿、狗,或者許多藏在紋理中的小人。

圖|Capable
這種聰明的圖案,背後利用的是早年流行的神經網絡「對抗攻擊」技術。
簡單來說,當視覺算法識別畫面時,會根據像素、輪廓和紋理尋找與訓練結果相近的特徵。而這些經過專門設計的圖案,可以放大模型的判斷弱點,讓它完全識別成錯誤的類別——即使攝像頭拍下完整的人體,也很難被自動化的算法識別成人。

圖|Capable
它更像一件穿在身上的算法實驗:人們即便無法決定街邊攝像頭何時啓動,卻可以提前給目標檢測模型增加一道迷惑性極強的「錯題」,讓機器不再那麼輕易地把自己框選出來。
不過,目前這點主動權只對機器的「眼睛」有效,對機器的「耳朵」就沒啥作用了。
面對悄悄走進會議室、咖啡館,滲透進日常交談場景的錄音設備,無論是對抗識別的衣物,還是屏蔽人臉採集的反監控眼鏡,全都失去作用。它們只能阻擋視覺維度的採集,對聲音毫無抵禦能力。
視覺層面我們尚能借助外物干擾攝像頭成像,可音頻錄製並不需要看見你,只需要捕捉空氣中振動的聲波。這也意味着,僅僅對抗機器的 「看見」 遠遠不夠,我們還必須去思考,該如何劃定邊界,控制機器究竟在什麼時候才擁有 「聆聽」 的權利。
2018 年,設計師 Bjørn Karmann 與 Tore Knudsen 推出了開源項目 Project Alias。

圖|Project Alias
它的外形像一團長在音箱上的「蘑菇」,使用時直接放在亞馬遜 Echo 或 Google Home 等智能音箱頂部。
Alias 內部裝有麥克風、揚聲器和一塊樹莓派電腦。平時它會持續向智能音箱的麥克風播放低強度干擾聲,下面的音箱依然開着,聽見的卻是一層蓋住人聲的噪聲。
你肯定想問了,「那我還怎麼喚醒智能音箱呢?」
Alias 的設計其實很聰明,用戶設定一個自定義口令,由樹莓派裏的小型神經網絡在本地識別。當聽到這個口令後,Alias 會暫停干擾聲,再向下方的智能音箱播放原本的喚醒詞「Hey Alexa」或者「OK Google」,音箱隨即恢復工作,用戶可以照常提問。
不使用時,干擾聲,會再次蓋住麥克風。
即便你只是在放音樂,這個人耳無法察覺到的干擾聲也不會影響你的聽感。

圖|Project Alias
Alias 的存在只是在「打開或者關閉」兩種狀態之間增加了一道「閘門」,用戶仍然可以使用雲端語音助手,只是設備不能再自行決定什麼時候開始聽。
用一個小的本地 AI,去堵住一個更強大的雲端 AI 的耳朵……頗有點「以及知道還治彼之身」的意味,不是嗎?
如果說 Project Alias 是給自家的智能音箱加一道閘門,釘釘推出的「防錄音魔盒」就更直接了——它要干擾的,是會議室裏其他設備的麥克風。
不止國外,國內也有這樣的防錄音產品——
此前釘釘自家推出了可以錄下會議、轉寫文字並生成摘要 的 DingTalk A1 錄音卡;「防錄音魔盒」則走向相反方向。
它通過超聲波形成 360° 防護,在不打斷正常交談的情況下干擾錄音設備拾音;外形還可以做成紙巾盒、保溫杯或垃圾桶,放進辦公室和會議室。

圖|釘釘
這組產品對國內用戶印象尤其深刻:同一家公司一邊讓每句話都能被錄下、轉寫和整理,一邊又提供一道物理屏障,讓某些談話無法進入錄音文件。
過去,參會者只能口頭要求「不要錄音」,卻無法確認桌上的手機和錄音卡片是否真的關閉。防錄音魔盒試圖把這句要求變成一種空間狀態——設備進入會議室,也拿不到可用的聲音。
Reflectacles、Capable 和 Project Alias 以及防錄音魔盒都不能稱是萬能的隱私工具。它們各自處理的只是 AI 感知現實中的一小段:
「特定的紅外光、特定的識別模型,以及被幹擾聲覆蓋的麥克風」。
可這四個項目從一開始就在問不同的問題,我認為非常值得今天的 AI 和 AI 硬件廠商重新看一眼。
Reflectacles 讓攝像頭少拿走一些信息;Capable 讓普通人拒絕成為機器眼中的識別目標;Project Alias 則把麥克風的工作順序倒了過來——未經允許,不得偷聽。
它們很大聲地說出了普通人藏在心底的疑問:設備真的應該一直看、一直聽嗎?
AI 硬件也該讓旁觀者說「不」
毋庸置疑,隱私一直是一件很重要,被業界一直放在嘴裏談論的事情,但是我們往往忽略了一點:
當大多數科技產品談及隱私,圍繞的都是「用戶」,卻很少涉及用戶之外的其他人——被拍攝、被錄音對象。

用戶本人至少可以進入設定,查看錄音保存在哪裏、照片是否上傳雲端,也可以關閉功能或清理自己的歷史數據。
但在今天,各種 AI 硬件擴大了數據採集的範圍:一起喫飯的朋友可能被拍進視頻;會議桌旁的同事可能進入錄音和轉寫文本;從鏡頭前經過的路人,也可能在毫不知情時留下影像。
這些沒有購買設備,沒有閱讀隱私條款,也沒有點過「同意」的人,卻一樣成了數據來源。
指示燈和提示音當然有用——它們讓錄製不再完全隱蔽。但我們需要注意的是:
「通知」和「同意」,是完全的兩碼事。

鏡框上的燈可能太小,也可能受距離、角度和光線影響;提示音有人聽不見,也有人不知道它代表錄製已經開始。等旁觀者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照片或錄音往往已經生成。
最終,內容是否停止採集、是否刪除、是否上傳,也仍由設備主人決定。
設備帶來的便利屬於購買者,判斷、溝通和躲避的成本卻落在周圍的人身上。這種不對稱僅靠一份使用守則很難解決,也不可能要求每個旁觀者隨身準備特殊眼鏡、對抗服裝或聲音干擾器。

我們認為更直接的解決辦法,應當直接進入產品設計本身:
設備進入錄製狀態與否,需要讓不熟悉設備的人也能看懂;
對於敏感場合,應提供清楚、可驗證的物理關閉方式(例如筆記本電腦攝像頭的「蓋子」);
能夠在本地完成的處理,應儘量減少原始音視頻上傳;
或許,應該設計出一種非用戶之外的其他人,也能夠參與的「拒絕採集」或「自動模糊」機制。
這些設計維度,未必能找到現成的答案,甚至有些存在悖論。但它們仍然值得探索、爭吵,並且能夠形成共識,
因為 AI 硬件不應只為用戶本人而設計。
讓我們回頭再看看 DuckDuckGo 那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太陽鏡,它當然擋不住街上的攝像頭,也無法解決所有隱私問題。
它能保證的只有一件小事:戴上它的人,不會再向周圍多伸出一枚攝像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