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联储每季度发布一次的点阵图，向来是华尔街解读利率政策走向的首要参考工具。

19位决策者以匿名方式提交各自对利率的预测，市场紧盯中位数走势，试图判断下一步是加息、降息还是维持不变。然而，9月16日公布的最新点阵图中却只见到18个点。

缺席的那一个，正是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的位置。这已是他连续第二次拒绝在点阵图中留下个人预测。今年6月，沃什在掌管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后的首次议息会议上，点阵图就已缺少这一个点。彼时外界猜测，或许是因为他上任不久、时间仓促而未能筹备充分。

但到了9月，这一疑问烟消云散——沃什根本没有打算参与。

沃什本人对点阵图的批评态度也毫不遮掩。“我没有提交我的点阵图预测，因为我认为这对政策执行没有帮助，”他在6月的新闻发布会上直截了当地表示。他还透露，美联储已经成立了一个专门的沟通委员会，全面审视点阵图的去留问题——包括是否弱化甚至彻底取消这一工具。

一边加息，一边“保持沉默”

当地时间周三，美联储将联邦基金利率上调25个基点至3.75%-4.00%，这是自2023年7月以来的首次加息。此次加息本身早在外界预期之内，利率期货定价显示概率高达90%。真正搅动市场神经的是点阵图所传递的信号。

在18位提交预测的官员中，中位数显示年底前至少还有一次加息，其中12人预计年内至少再加息一次，4人甚至预计会有两次。消息一出，美元指数应声走高，创下6月中旬以来最佳单日表现。

但沃什个人的立场与这份偏鹰的预测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紧张关系。他在发布会上强调通胀“太高了，而且已经太高太久”，却同时拒绝为未来的利率路径提供任何明确指引。

这种“一边加息、一边不告诉你下一步”的做法，恰恰是沃什的刻意安排。他在6月曾用一个生动的比喻解释自己的立场：“我注意到所有的预测都是用铅笔写的，就是那种带大橡皮擦的铅笔。这说明我的同事们提交点阵图时明白，世界变化很快，六周后他们不会被这些预测绑住手脚。”

一个14年前诞生的工具，为何沦为批评焦点？

点阵图诞生于2011年底。彼时金融危机刚刚结束，时任主席伯南克和副主席耶伦需要一种方式，让市场了解美联储在结束非常规支持措施后的利率走向。这个匿名散点图在2012年1月首次发布，此后逐渐成为市场最关注的政策信号之一。

但争议也一直相伴左右。沃什的批评主要集中在几个维度：第一，点阵图的预测经常不准——2024年的情况就很典型，6月点阵图显示仅有一次降息，但实际上美联储9月启动了一共1个百分点的降息周期，令市场对点阵图的可靠性产生了严重质疑。

第二，点阵图并非委员会的官方共识预测，每位成员可能基于不同的经济模型和假设，点的生成方式并不一致。第三，12位地区联储主席中只有5位在任一年拥有FOMC投票权，外界因此质疑点阵图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FOMC的真实意图。

沃什曾在2025年的一次私人场合明确表态：“这些预测一直非常糟糕。我的点阵图也不会完美，所以我不会提供。”

在这个问题上，历任主席的态度则较为复杂。2014年，耶伦作为主席在首次FOMC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外界“不应将点阵图视为”委员会“希望或正在向公众传达政策的主要方式”。但在2016年，当美联储官员将当年加息次数的预测从四次下调至两次后，耶伦又称点阵图的变化“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全球增长预期路径有所放缓”以及信贷条件收紧。

杰罗姆·鲍威尔于2018年2月接替耶伦担任主席，他经常淡化点阵图的作用。但点阵图有时也被证明是有用的工具——例如2023年6月，美联储决策者按兵不动，但点阵图显示年内晚些时候还会有更多加息，这有助于避免投资者因加息周期可能结束而出现过度的乐观情绪。

“少说话”的央行

沃什对点阵图的冷淡态度，只是他重塑美联储沟通体系的冰山一角。在6月的首次议息会议上，他把政策声明从300多字压缩到132字，直接删除了沿用多年的前瞻指引措辞。

他设立了五个工作组，分别审视沟通策略、资产负债表、数据体系、生产率与就业、以及通胀框架。其中，沟通工作组由前英国央行行长默文·金、巴西央行前行长弗拉加和华盛顿大学教授彼得·费希尔共同领导——默文·金早在2022年就撰文批评前瞻指引已经成为央行的负担。

沃什的做法被认为是在效仿格林斯潘时代的“战略模糊”风格。格林斯潘执掌美联储近二十年，以刻意含糊其辞、拒绝提前透露政策动向着称，迫使市场直接对经济数据做出反应，而非依赖央行自身的预测。

但这一转向并非没有反对声音。前纽约联储主席杜德利就公开表示，关键不在于“减少沟通”而在于“提高沟通质量”。美联储理事沃勒也认为，前瞻性指引如果运用得当，可以成为加速货币政策传导的“宝贵工具”，并举例说2021年秋季美联储因受制于先前的指引，直到2022年3月才开始加息，错过了遏制通胀的最佳时机。

高盛也泼了一盆冷水——完全取消点阵图对多数官员而言，是“透明度倒退的过大一步”。

市场的“锚”要消失了？

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是，沃什正在拆除的，是市场十几年来赖以定价的核心参照体系。过去，点阵图的变化本身就具有强大的市场信号功能——它告诉投资者美联储倾向于收紧还是放松，也为衡量美联储与市场预期之间的分歧提供了基准。

当这个“锚”被削弱甚至取消，市场将不得不重新学习如何在更大的不确定性中定价。业内人士普遍担忧，如果点阵图与前瞻指引被淡化，利率波动可能上升，短端美债收益率和降息预期的定价将更容易出现反复修正。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沃什的改革触及的是一个更深层的命题：央行与市场之间究竟应该保持怎样的关系？伯南克和耶伦时代选择了“透明度优先”，通过点阵图、前瞻指引和新闻发布会构建了前所未有的开放沟通体系。

而沃什似乎在说——过度的透明反而是一种束缚，当央行被自己的预测锁死，政策的灵活性就丧失了。

沃什的改革方向已经很清晰了。他表示：“我预计到今年年底，我们将审查美联储的沟通方式，包括新闻发布会、点阵图、会议安排、文字记录以及会议纪要等。”对于习惯了每季度盯着那些散点寻找交易信号的华尔街来说，这无疑是一场需要重新适应的变革。